1464年，京师南宫，明英宗朱祁镇病势已重。这个曾经在土木堡被俘、又在南宫幽闭多年的人，临终前没有交代军国大事，反而把后妃和宫人的生死放在了遗诏之中。他留下的话很直接：“用人殉葬，吾不忍也，此事宜自我止，后世子孙勿复为之。” 这道命令，看似只是皇帝临终前的一句话，实际却终结了明初延续六十六年的宫廷惯例。自1398年朱元璋去世后，后妃殉葬逐渐成为皇室葬仪的一部分。朱棣、朱高炽、朱瞻基相继去世时，也都沿用了这一做法。 殉葬并不是一场体面的宫廷仪式，而是被强迫执行的死亡。根据《明史》《明实录》等记载，朱元璋、朱棣、朱高炽、朱瞻基去世后，殉葬者至少有数十人，具体人数因史料残缺难以完全核定。 朝鲜《李朝实录》曾记载朱棣去世后的情形。部分后妃和宫人被集中起来，绳索与木床已经准备妥当。韩丽妃临刑前哭着向乳母告别，尚未站稳，木床便被太监踢开。这样的记载未必能还原全部细节，却足以说明所谓“从死”，并非自愿选择。 更令人难受的是，这种风气很快扩散到宗室。皇帝如此，藩王便跟着效仿。王妃、夫人乃至尚未过门的婚约女子，都可能被卷入其中。宣德年间，唐王朱琼烃去世，其未婚妻高氏甚至在没有正式成婚的情况下，被追认为王妃并被迫殉葬。 朱祁镇年幼时，曾遇到一桩来不及挽回的悲剧。1435年，周王朱有燉去世，留下王妃和六位夫人。朱有燉生前不愿她们陪葬，曾请求朝廷宽免。此时朱祁镇年仅八岁，刚刚即位不久，朝廷下诏准许相关女子免于殉葬，并让年少且有父母者回家。 遗憾的是，诏书抵达河南时已经晚了。朱有燉的王妃和六位夫人，已在新周王主持下被逼自尽。对于一个刚登上皇位的孩子来说，这或许不是一条普通政令，而是一场无法补救的死亡。多年以后，他仍然记得这种制度带来的后果，并不奇怪。 但仅凭年少时的冲击，还不足以解释朱祁镇为何最终敢于废止旧例。真正改变他的，是后来的人生遭际。 1449年，土木堡之变发生，朱祁镇被瓦剌军俘获。钱皇后留在京师，一面筹措财物设法营救，一面承受皇位更替带来的压力。朱祁镇被送回北京后，又被朱祁钰安置在南宫，名义上是太上皇，实际生活十分困顿。 钱皇后陪伴了他七年。史料记载，她曾因长期忧惧、哭泣和祈祷而身体受损，南宫物资不足时，还要依靠女红换取日用。对于朱祁镇来说，钱皇后不只是名义上的正妻，更是他身处人生低谷时始终没有离开的人。 1457年，朱祁镇通过“夺门之变”复位。此时钱皇后没有子嗣，身体也因多年困苦而残疾，而皇太子朱见深的生母周贵妃在后宫拥有很强的影响力。朱祁镇坚持恢复钱皇后的名分，实际上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。 问题也由此出现。明初的殉葬并没有一条清清楚楚、适用于所有后妃的成文规则。谁必须殉葬，谁能够留下，常常取决于皇帝遗命、继承人的态度以及宫廷权力。皇后并非天然拥有绝对安全，宗室正妃被迫殉葬的例子也并不少见。 假如朱祁镇死后，朱见深即位，周贵妃掌握后宫事务，钱皇后的处境很难说稳妥。朱祁镇当然明白这一点。与其单独为钱皇后留下豁免安排，不如直接废除整套制度，让任何人都不能再以祖制为理由逼迫后妃赴死。 所以，保护钱皇后很可能是重要动因，却不是全部原因。朱祁镇亲眼见过宗室殉葬造成的惨剧，也亲身经历过被囚禁、被冷落和人情反复。他对后妃命运的认识，已经不再停留在皇帝高高在上的位置上。 值得一提的是，这项废止并未遭到明显阻挠。朱祁镇留下的其他遗愿，后来并非全部得到执行，唯独停止殉葬一事，被继承者完整保留下来。原因很现实：这种制度即便披着祖制外衣，也早已让许多人感到不安。朱祁镇只是把长期存在的疑问，写进了遗诏。 1464年，朱祁镇去世，后妃殉葬制度随之画上句号。一个在政治与军事上屡受争议的皇帝，最终留下的这道命令，却使无数宫廷女子不必再因君主死亡而结束自己的生命。_久久爱 特别